電子版雜誌: 訂閱 | 推薦 | 取消
海芋
第 1 頁, 共 2 頁
陳韻如



陽明山上有一片海芋花田,在一個春雨滴溼了的午後,我們趨車經過。車上三個幼齡的孩子在顛簸搖擺的山路間睡著了。心血來潮地問外子可否下車採花,他點頭同意。毛毛雨仍飄盪在冰涼的山嵐裡,我摘了一大把的春意攬在胸懷,海芋的潔白和枝葉的油綠伴我度過那年的復活節。

※※※

媽媽在我二十二歲那年去世,鋼琴老師給了我一首莫札特(Mozart)的奏鳴曲k310,原來莫札特也是在二十二歲時失去他親愛的母親,這作品正是他心情的寫照,是懷念至親的禱文。在音符流瀉之間也安慰了我深沉的傷痛。

十多年後,我完成了音樂上的學習,嫁作人婦,孩子們陸續降臨。我們常在主日崇拜之後,買了鮮花帶著孩子,上陽明山去看外婆。其實,這是我的母親常做的事。小時候也是在作完禮拜後全家去探望「她的外婆」,因為媽媽從小是跟著外婆長大的,唯一不同的,是她的外婆健在而孩子們的外婆已經不在了。

但我總想在孩子們的心中,留下一個對他們自己外婆的回憶。

※※※

母親是熱愛中國文學的才女,唐詩、宋詞無不精通,厚厚二大冊的《古文觀止》是我兒時對書架的印象。媽媽承襲了自己父家的文藝才情,曾在報社上班,文章也出現在副刊版面上,但她淡泊名利喜歡平凡務實的生活。自我有印象以來,她一直在初中任教,除了學校的國文課之外,媽媽對我和弟弟的中文訓練,是不遺餘力的貫徹──隨時隨地造詞、造句及文字遊戲,日記的書寫更是不在話下。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中秋賞月時,大家坐在草地上,一邊吃月餅,又乘著柚子皮的香味,一邊背唐詩外加成語接龍,在皎潔白亮的月光下接得大家笑成一團好不快樂。

移民來美國之後,遠離故鄉台灣,沒能再帶著孩子們上山掃墓懷念母親。在媽媽去世二十週年的五月,我們邀請了一些親近的朋友,讓孩子們彈琴分享音樂,我穿插著鋼琴的樂聲一段一段地分享母親的故事,說到傷心處不禁淚流滿面……

在一個偶然的機會,得知朋友的教會在復活節的禮拜中,特別有一小段時間追念自己家中已經過世的親人。我聽了好歡喜,和外子商量在那年的復活節去參加崇拜。朋友說可以為悼念的人預備一盆百合,那天早晨到了禮拜堂,台前已經是一片花海,一盆一盆的百合或海芋(註)佔滿了講台淡雅的花香四溢。我為媽媽買了黃色海芋,在短短哀思的時間裡看到投影版上出現母親的名字,不禁熱淚盈眶,獻上了自己對至親最深的悼念。

※※※

原來美國人並沒有特別設立的「掃墓節」,篤信基督的美國人以復活節同等台灣人的清明節,來紀念先人。因他們相信聖經的應許,基督得勝死亡復活升天,當祂再來時,所有睡了的人也必復活。若有機會在復活節前夕走訪墓園,會看到比平時更多的花朵,甚至有一些人會帶把椅子在至親的身旁看書,打盹,野餐──好像他/她還活著一樣。

好羨慕有墓可掃的人……。
下一頁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