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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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李世宗





今年夏初,大兒子時恩從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畢業。秋初,小兒子加恩進入加州州立大學波莫那分校,需要住校。兩兒子都要離家,展開他們人生的新階段。

時恩畢業那天,我帶妻和加恩去參加典禮。典禮完畢後,時恩被他的一群朋友拉去餐廳慶祝。隔天,一早就得飛到外州去面試工作。回家路上,見車內三缺一,我竟不自主地嗚咽流淚。

加恩覺得不可思議,平常總板著嚴肅臉孔教訓兒子的父親,竟會因兒子畢業流淚?當晚,問我為何哭泣?

「他快要離開我了。」時恩學校離家不過十哩路程,唸大學仍住家裡,廿二年朝夕相處,真要告一段落了!我心裡沒準備好。

「那……我畢業那天,你會哭嗎?」加恩問我,因一週後輪到他高中畢業典禮。

「不會。你大學離家不過三十五哩路,不覺得你離開家。」

加恩住進大學宿舍那天,我帶他辦理報到手續,搬入生活用品,快結束前,他問:「你等下得離開我……你會哭嗎?」

「不會。開車到你的學校不過四十五分鐘,想要看你,隨時可來。」我才明白,他在乎我的眼淚也為他流。可是實在離得太近了,我只輕微感受離情,不能故意擠出眼淚給他看。

兩週後,我接他回家小住三天,問他過得如何。

「到目前我沒喜歡過!」他滿臉陰鬱,全無一般新鮮人對大學生活的興奮。

他高中時曾說,「長大」使他生活處世愈益複雜,他不喜歡也不願面對,只希望和幾位兒時玩伴在一起。他一向不喜歡「改變」,床舊到變形還不肯換新。進了大學仍如此。校園廣闊,他沒車得走路,走累了,向我要腳踏車,卻堅持不要新的只要舊的。那是他初中上下學用的,高中會開車後便閒置後院,兩年來風吹雨淋,快成廢鐵。我徹底整修它,好讓加恩帶回宿舍,花的錢都可買新車了。他十九年都睡在同個房間,突然得跟陌生室友同住,生活起居全得自己料理,不方便、不習慣,當然不喜歡住校生活。

他回到家,立刻開車四處訪友,深夜歸來則沉浸在電玩裡。這是他的家,溫暖、熟悉。三天來,臉上表情從陰鬱到開朗,有如天色從黎明到正午,因太陽升起而逐漸明亮。可是在我送他回宿舍路上,那太陽倏然墜落了!

「你不想回學校嗎?」我問。他上車後,話愈來愈少,對我問話只一聲苦笑就沉默了。

到宿舍停車場,卸下腳踏車,我便上了車。宿舍四周空蕩無人,加恩身上背包裝滿書,沉重地隨時會從肩上滑落。手上拿著妻給他準備的大包小包,牽著腳踏車,手忙腳亂,背對著我緩慢步向宿舍。那腳踏車只有成人身高的一半,如今他身高是初中時兩倍,牽著那車在大學校園裡,突顯他的心沒跟著身體長大。突然我彷彿看見幼年的他,騎著那車,笑容燦爛;現在身材高大,卻牽著那車,鬱悶地走回陌生而令他不快樂的校園。長大是痛苦的過程,對他尤其是。雖然我好想替他承擔,可是我必須放手,讓他自己度過適應期,開展大學生涯,步入社會。

我只能開車背他而去,留下他獨自面對。暈暗夜色中,飄著毛毛細雨,他踽踽徐行的孤單背影,突然猛敲我的心弦,震出一片酸楚。眼前擋風玻璃開始糢糊,到快看不見路。我撥動雨刷,仍是糢糊,才知是我眼裡裝滿淚水,趕緊提手抹乾。回家的高速路上,雖屢屢提手,仍難以保持視線清楚,淚水儘是不聽使喚,不停地竄出。

隔天,我寫了封電子信告訴他發生的事情,並說:親情不在於距離,在於愛。

換他哭了。